黃瓜魚的故事

#食的故事


作者: 陳其敏


照著二十四節氣來算,再過幾天就是春分,接下來就是春暖花開的清明時節。如果是在二十多年前,這時候南、北竿 和莒光的漁船,已經開始整裝待發,然後在清明節的前後選一個好日子航向東引島,展開討黃瓜魚的日子。

黃魚,馬祖 話唸黃瓜。二十多年以前,每年春夏之交,黃魚都會迴游至東引附近海域產卵,數量之多,難以統計。以現在黃魚的稀有和昂貴,實在很難想像以前黃魚滿艙,將漁船壓得都快要沈下去的景象。「發的時候,滿網的黃瓜魚浮到水面,人都可以走在上面。」東引現在五十歲以上的漁民,大概都見過這樣的奇觀。

討黃瓜的繁華歲月,馬祖 老一輩的漁民都曾經歷過。東引,是黃魚之鄉 ,在那個時候,即使不是以討海為生的人,對黃瓜季豐收的喧囂熱鬧,也是印象深刻,事過境遷了二、三十年,現在聊起天來,還是侃侃而談,彷彿是不久以前才發生的事。但是過去生活落後,加上軍管,沒有任何相機可以為那個騷動年代留下見證,現在僅能靠著文字,來重溫體驗那段充滿著驚奇的漁業史。

陳瑞琛老先生,八十六歲,談起東引的典故,如數家珍;林清壽,今年才四十九歲,但是那個時候還不到二十歲就跟著父親林亨炳出海打魚,也曾經歷目睹了馬祖 漁船聚集在東引討黃魚的鼎盛時期。

「東引海域乃洋流交會之處,自古以來就是中國沿海重要的漁場,民國三十八年前,每年由各地前來東引捕撈及販魚船隻將近千艘,甚至有閩浙百噸以上的機動商船載運天然冰塊來此銷售,或交換黃魚;直到大陸淪陷,兩岸敵對,千艘漁船捕撈黃魚的盛況才不見。」幼時曾讀過私塾的 陳老 先生,依稀還記得東引早期的漁業盛況。

陳瑞琛回憶說,在大陸還未淪陷之前,東引與大陸的往來非常頻繁,每年一到漁汛期,就有許多大小漁船到東引海域捕魚、棲息。不過那時候東引的漁船都很小,只有二到三噸,像現在的舢舨一般大,而且都是風帆。大約民國五十年以後,才有比較大的漁船出現,而且捕魚的方法和技術也慢慢改進,自此,東引的漁業又慢慢興盛,黃瓜(糸廉)的捕撈作業也逐漸具備規模。

「以前沒有魚探器,完全是靠聽聲來討黃瓜,當魚集結的時候,在北澳裡都可以聽到遠在一千餘公尺外黃瓜魚的叫聲。所以,以前有句俗諺『東引黃瓜乞嘴害』,形容黃魚是因為自己會發出聲音,才會被漁民捕到。同時也用來調侃話多的人。」黃瓜的叫聲深深的印在陳瑞琛的腦海裡。

海中黃瓜鳴叫聲四起,不代表每艘漁船都可以滿載而歸。「老代(船老大)聽聲辨位的功力要好之外,討黃瓜也要靠運氣。像春只、白口這類假的黃魚也會混在黃魚群裡面,這個時候老代就要循聲找出真黃魚的中心點,然後下網,但是還有流水等無法預期的因素,所以即使是最好的老代,也不保證每次都能滿載而歸。」過去也曾討過海、很早時候就擔任過東引漁分會理事長的陳瑞琛如此形容。

黃瓜魚為什麼會叫呢?「每年四至六月,魚群分批從東南沿海進入東引海域產卵,肚子痛,所以鰾會發出像壺中水開沸騰的聲音。大水那幾天,下午四、五點潮水落底,開始要漲潮的時候,聽聲最準,也是討黃瓜的最好時機。」曾做過第三屆東引鄉民代表會主席,現在受聘擔任縣政顧問的林清壽,說起以往討黃瓜的日子,是滔滔不絕。

說到大水和小水,漁民和住在海邊的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。陳瑞琛解釋說,如果以跨月來算的話,討黃瓜的潮汛每個月有二次,一次大概都不會超過四天,所以初一和十五二次大水,就是漁民滿心期待黃瓜魚發的時候。福州曾流行一句俗諺「東引黃瓜打倒豆官(豆腐)一口田店」,意思是說黃魚盛產時,黃魚比豆腐還要便宜。每月兩潮汛,魚群必經亮島(舊稱橫山 ),所以,以前福州人也將黃魚叫做「橫山 」,形容黃魚數量之多。還有句諺語:「三月三,當被單,吃橫山 。」意思說,就是沒錢,也值得去當被單,換幾尾黃魚以飽口福。黃魚是魚中極品,那個時候因為數量實在太多,所以一般人要嚐鮮大概都吃得起。

早在民國四十六、四十七年,東引就有黃瓜(糸廉)了,但夠得上規模是民國五十年後的事了,早期沒有冷凍船或販船,捕來的魚,大部分都是賣給部隊,不然就是拿來做魚鯗(魚乾)。到了五十年代後期,那個時候就開始已經有冷凍船到東引收購黃魚了。

在東引鄉誌的記載裡,南、北竿 及莒光船團駛到東引討黃瓜是從民國六十年開始,直到民國七十四才劃下休止符。五、六十艘漁船齊聚在南澳港灣,那十幾年也是東引漁業最鼎盛的時期。人船最多的時候,是六十八年那年,來自南北竿 和莒光三個地方計有四十五艘漁船和338位漁民。

每年清明節前後,船團就會駛抵東引,澳裡鞭炮聲大作,為熱鬧的黃魚季拉開序幕。一下子多了二、三百人,南澳也頓時熱鬧了起來,這些來自其它各島的同鄉,都會攜帶一些特產給東引此地的朋友或房東。其中最特別的贈禮就是沙子了,東引是馬祖 列島裡面唯一沒有沙灘的地方,房屋想要進行修繕都很困難,所以,提供住宿的屋主或相互有交情的,都會請漁船順便帶些海砂到東引。

「軍管時代,討黃瓜之前,所有漁民還必須集中在電影院(中正堂)上課,船長也要開協調會,舉凡情報的蒐集、大陸漁船靠近時要怎麼因應、漁網重疊相纏要如何處理等問題,軍方都訂下規定,要求漁民遵守。」林清壽表示,戰地政務時代,漁民對軍方的威權,都只能認命接受。

啟航出海時,漁船有的往東,有的往西,雖然方向不盡相同,但是大家心裡想的,都是希望今天能夠滿載而歸。那時候的漁船幾乎都是各自作業,用的是流刺網,聽聲聽好就把網下,跟著流水走。如果今天能找到魚群,大概都要忙到天黑之後才能回航。「大水,黃魚才會集結,吃完午飯,漁船相繼出海,在太陽還沒下山前找到魚群。黃瓜發時候,網裡面上層的魚會浮到水面,就像大冰塊浮在水面的情形一樣,人都可以站在上面。」難以忘懷的討黃魚歲月,林清壽深深覺得那是東引的傳奇時代。

除了馬祖 漁船討黃魚外,同時也有許多的大陸的漁船在東引周邊海域捕黃魚。有位老漁民說,大陸的大艚(大漁船)有的都超過千噸,而且是三艘在一起作業,當中網時候,從這一頭到那一邊,整個都浮起來,人可以走過去。怕我們的漁船會造成漁網爆開,所以都會大喊:「老帝!老帝,你不要動,等一下送給你們幾鏟。」魚實在太多了,最多可載百餘擔的小漁船,只要幾鏟,船都壓沈了。

「今天如果豐收,都要拉到晚上八、九點、甚至更晚,船才會回港。有時候,船實在是載不下了,只好將網砍掉(斬標)。但有的時候會遇到還沒有捕到魚的漁船,這時候就可以接標,接收過多的黃魚。」林清壽指出,那時候沒有通訊設備(話機),船跟船之間根本無法連繫,很多事情只能靠運氣了。

黃魚來,霧季同時也跟著來。所以,以前出海討黃瓜也常常因為遇上濃霧,造成船開不回去的情況。「早期的漁船,那有什麼先進的導航設備,最多只有一個羅盤,老代的經驗和膽識才是在大海上生存的重要依靠。但是大霧籠罩,什麼都看不見的迷茫狀態,漁船在外海過夜,等天亮再起錨返航的情形是非常普遍。迷霧裡開船,誤駛到大陸北礵島的漁船,也是常常發生。」以前島上有燈火管制,再加上濃霧的阻隔,幾乎連一點點微弱的指引都找不到,所以,霧裡迷航的經驗,資深的漁民都不會感到陌生。

「一個晚上沒有回來,第二天早上回來後,指揮部政二科和政四科馬上開始找人問話;如果超過中午十二點才回來,甚至要被下令禁止出海數日,大水不能出海捕黃魚,那不是要命嘛,所以每次都只好拜託鄉長去求情,等小水的時候再補罰。」過去軍人管理漁民的嚴格態度,林清壽是印象深刻。

有收穫的漁船,正常都要到晚上八、九點的時候才回來。所以,那時候陸上的居民看見有漁船在天還未黑就已經回來,大概就已經猜測到這艘船今天的魚貨不是很豐。不但出海打魚的人在意漁獲的多寡,在家裡等候的家人,心裡整天惦的也是丈夫╱父親今天是不是會滿載而歸。所有漁船都回來了,獨獨還不見心所繫的船回來,這樣的境況,同樣是讓人焦急擔心。

馬祖 船團聚集東引討黃瓜,捕到的魚貨統統由冰船收購。而相關的招標作業,在黃魚季開始前就要完成,當時的契約規定,不管捕獲的黃魚有多少,得標的船公司都照單全收。據知,最早時候一斤(500公克)的收購價是四塊錢,林清壽還清楚記得他那時候是五塊七毛,賣給部隊的價錢更低,一斤只有二塊五。

剛開始,規定過了中午十二點以後,收購作業就停止了,「收購船也很皮,就給你一簍一簍慢慢秤,拖時間。後來重新規定,只要在中午十二點以前,將魚從漁網上脫下來,妥當放置在簍裡,簽約的冰船都要過磅收購。」林清壽形容,那時候東引的漁民人數就已經有百來人了,加上馬祖 上來的漁民,總共有五、六十艘的漁船在討黃魚。而最大艘的冰船也只不過二、三百噸,一個晚上只要十幾條船滿載歸來,冰船就吃不下了。載不下時候,就請比較小艘的躍馬號漁船來幫忙。但是黃瓜發的時候,怎麼載得完,所以到了最後,這邊秤,另外一邊把魚倒入海裡。有一次所收購的黃魚,幾乎要壓沈了冰船,林清壽還記得這艘船叫建台輪。有一年,倒入海中的黃魚有十餘噸之多,如果以今天的市價來算,當年倒掉的黃魚可以值一千多萬。

黃魚季來臨的時候,陸地上也很熱鬧。小小的南澳,一下子增加了二、三百人,人聲鼎沸的景象可想而知。那時候,南、北竿 和莒光的漁民都是向東引居民租屋,做為討黃瓜的暫時棲身地,一個月三、五百塊的房租,在當時的經濟環境,足夠貼補家用。馬祖 漁船到東引討黃魚有十幾年的時間,所以,即使那個時候東引和其它各鄉各島的互動交流非常少,但是漁民跟漁民之間,還有一定程度的認識與交情。

因為討黃魚,舉家遷到東引的例子也不少。現在住在東引的居民,其中不乏是來自莒光、北竿 的鄉親,從無到有,一步一步慢慢打下基礎,在二、三十年後,連第二代、第三代的子孫也都以東引人自居了。

那段黃魚豐收的年代,賭桌上的拼搏,也是豪氣干雲。黃瓜發的時候,每個人都是使命的拉網,有耐心的再將一條條黃魚從網上脫下來,所有的疲累都隨著滿漁船的收穫化為無形。但是,有的人將一整季的辛苦都輸光了,「所以那個時候流行一句話:黃瓜發也哭,沒發也哭。就是形容靠黃魚賺了錢後,一夜之間在賭桌上又散盡的悲慘下場。那時候,麻將、骰子、牌九,什麼都賭,等漁季結束了,賺來的錢也差不多輸光了。」林清壽說,早期興盛的賭風景象,跟黃魚一樣,現在是很難再見到了。

物以稀為貴,東引現在黃魚的行情,一斤大概要賣到1000元的價錢。已經改行從事餐飲業的林清壽指出,小尾的黃魚,便宜賣,一斤也要七、八百元,而一條魚重量少說也有一、二斤,一道菜成本就已經超過千元的算計之下,不要說一般消費者吃不起,就是餐館拿來做菜也不划算。所以,現在黃魚都是做為特定宴客之用,平時想要嚐到黃魚美味的機會,實在是不多。雖然現在市面上可以買到養殖的黃魚,但是肉質味道絕對無法跟自然生長在大海裡的黃魚相提並論。

據知,現在下網偶而捕到黃魚,大部分也都是買給大陸漁船,黃魚在大陸的身價,也是節節攀升。黃瓜打倒豆腐店的過往歷史,在現在看來猶如神話一般。


◎編按:這篇

文字寫於2004年3月,近來因為參與文化局的口述歷史工作,才又將這篇舊作找出來重新再看。當時,瑞琛(天長)伯還健在,每次見到我,老人家都充滿了熱切,巴不得一股作氣地將他所知道事統統告訴我。哲人雖已遠,卻給我們後代留下了許多珍貴的記憶。




轉載自隨意窩-小寶的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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