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祖辭典之二:高粱酒(二)

#食的故事


作者:劉宏文


大學畢業的那年暑假,我趁著就職上班前的空檔到北竿「卡溜」,借住在一位同學簡陋的宿舍裡。我的這位同學高中畢業即到稅捐處上班,分發到北竿當雇員,每天拿著一冊收據在島上四處收稅。遇有屠戶殺豬,就要趕在天亮前到各村收屠宰稅,隨即在甫宰殺完畢、尚冒著溫熱體氣的裸豬身上,密密實實蓋滿腥紅的印信。那時島上沒有機車,往來各村落與據點間只能靠步行,或者搭乘軍用卡車改裝成的交通車,在水泥鋪成的雙軌路面上搖搖晃晃,顛簸盤旋。我每天跟著這位同學到島內各村隨意晃悠,穿村走巷,看見哪家冰果店新來了一位小姐,總要進去吃一碗四果冰,哪家到台灣唸書的的女兒返鄉度假,也要藉故進門「攀講」幾句,或者在傍晚太陽西下後,與附近的駐軍打籃球鬥牛。有時遇到歸航的漁船,就買兩尾石斑、數斤螃蟹佐酒。晚上酷熱難當,便抱著被蓐枕頭,爬上宿舍的水泥屋頂露天睡覺;海風習習,星漢燦爛,日子過的酣肆愜意。

有一天中午,日頭炎炎,我跟同學收完稅後在一家小吃店吃麵,隔鄰忽然傳來一陣打罵的叫囂聲並夾雜著孩童的哭鬧聲,哭聲淒厲,持續不斷。我起身一探究竟,只見那位與我們熟識的老依嬤,一手抓住小男孩的衣領,一手拎著小瓶高粱酒,口中不斷唸著:「安央!安央!」一面氣急敗壞的往小男孩的嘴裡猛灌高粱。狠狠的灌入約莫半瓶酒後,隨即在臉頰與屁股上劈劈啪啪各打兩巴掌,再抱入臥室囑咐他乖乖睡覺。小男孩約莫五、六歲,有一對黑亮的大眼睛,滿臉通紅,淚痕斑斑,已經趴在床上昏昏睡著。我有些不放心的探頭看著,便問老依嬤怎麼回事?老依嬤見我狐疑,也不避諱的告訴我,這個孫子人小鬼大,趁著他爹出海捕魚他娘到田裡工作,家裡沒人,就邀鄰居的小妹妹來家裡扮家家酒,隨之愈演愈烈,竟然有模有樣的到臥房辦起大人之事來,被臨時回家的老依嬤撞個正著。老依嬤擔心小男孩年紀小,這檔事有損他們家傳宗接代的大業,立刻抓緊時間用高粱酒護住寶貝獨孫的陽氣,並及時在小孫子的臉頰跟屁股上拍打一番,活絡筋脈。

多年以後,我在台北工作,有一回參加朋友兒子的結婚喜宴。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兩個兒子與我同桌,我們以家鄉話閒聊,他說他是北竿人,我逐漸憶起在北竿卡溜的那個暑假,憶起老依嬤以及高粱酒作為獨門偏方這件事。聊著聊著,赫然發現,眼前這位俊拔的後生仔,居然就是當年高粱酒事件的男孩。後生仔當然不復記得這檔事了,我問他老依嬤還好嗎?他說依嬤過世好多年了。我不敢確定他身旁美麗的妻子,是不是當年那個哭哭啼啼奪門而出的小女孩?我望著那兩個有著同樣黑亮眼睛,非常活潑好動的小壯丁,想起老依嬤,還有老依嬤的高粱酒,心裡隱隱漾著一股神奇又幸福的異樣感覺,這一切似乎都契合了老依嬤的心意。我滿懷肅穆之心注視著桌上的馬祖高粱,斟滿一杯,對這個後生仔說:「敬依嬤,敬你們全家,乾杯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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