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盟弟─記憶的味道

#食的故事


作者: 陳天順與夏淑華



味覺與情感之間似乎存在著一條密徑,即便時日久遠、離鄉萬里,某一天,那根觸動味覺的情絲突然被挑起,就像「咻~」的一聲,跳上了小叮噹哆啦A夢的時光機,瞬間回到遙遠的童年時空,那種記憶的味道一旦被喚醒,似乎就留在那裡回不來了………

那是個開滿小油菊的季節,滿山遍野的艷黃,在東北季風凜冽的寒冬中依然挺直腰桿,小小的花瓣推擠著綻開。每當這個時節,雷盟弟的依哺會利用空檔製作魚麵、魚丸、醃漬地瓜葉菜梗(豬食)…等家務,以迎接冬天的到來。

雷盟弟最喜歡看依哺製作魚麵,先收集大小適中、物美價廉的白帶魚,將其分為魚肉、魚骨和魚皮。其中,帶有薄薄魚肉的魚骨、魚皮,將之曬乾後,待冬天海象不佳漁獲量較少時,就成了餐桌上佐飯的好菜。魚肉則利用老酒的空瓶,將魚漿擀製成魚麵。依哺同時還會做些地瓜年糕,這些都是過年的必備食材。看著依哺把一團一團曬好的魚麵放進大大的鋁箱中,整齊排排站,雷盟弟心裡總有說不出的滿足。依哺說:「用鯊魚製作的魚麵保存期限最久,ㄇㄟ ㄐ一ㄝ!」(馬祖話「不易氧化」之意),這是依哺多年來儲藏魚麵的經驗談。

雷盟弟家裡有一間獨立的廚房,當中有一座大灶,上有兩個灶口,分別托著兩個大鐵鍋。這座被煙燻透的大黑灶,在長年的煮食下灶身泛著晶亮的油光。兩個灶口中間有一個小小的置物區,用來擺放火柴,以及豆腐乳瓶製成的小煤油燈。灶的側邊還有一具風箱,每次燒飯生火時,只要來來回回拉動風箱,就會發出「答-答-答-答-」的聲音,隨著速度變化而有不同的節奏,這也是孩子們玩耍的道具。記得有一次玩過頭,雷盟弟不小心拉斷風箱的拉桿,不過萬能的雷盟爸總是有辦法修好它。

這座灶像是個百變的魔法盆,人吃的、牲畜吃的,一鍋搞定。煮大鍋飯時,先將第一次滾沸八分熟的米粒撈起瀝乾,用於隔日的便當使用。之後,再讓米飯繼續煮熟,燒成一鍋濃稠的稀飯。由於鐵鍋容量超大,因此煮出來的東西特別有味道,即便當年有煤油爐,但都比不上這座大灶的千變萬化!

依哺忙碌不在家時,雷盟弟的大姊就「姊代母職」,帶領弟妹們自行料理三餐。個頭嬌小的大姊,踩著小板凳站在高高的灶台前,小小年紀已有依哺的架勢:煮鼎邊挫、擀家常麵、做蔥油餅…在大姊的一雙巧手下,全都能活色生香地變出來,特別是用大鐵鍋煮乾飯,留在鍋底那一層香香酥酥的鍋粑。大姊總是有辦法將火候、水分拿捏得剛剛好,乾飯、鍋粑軟硬適中、不多不少。刮下來的鍋粑放在手裡壓一壓,兄弟姊妹每人再分一點吃。

這座溫暖的大灶,也是全家人情感凝聚的地方,尤其是大人不在家時,孩子們全窩在大灶邊,用燒完飯後灶裡的餘溫燜烤地瓜。這時由大姊主持節目,有人生火取暖,有人耍寶搞笑,有人充滿期待,大夥兒七嘴八舌、七手八腳、鬧哄哄一片,每張小臉在香氣蒸騰的白煙中,嘴角洋溢著幸福的地瓜香。

雷盟弟永遠忘不了大姊親手做的鮮蝦麵,將蝦子去殼後剁成泥,做法跟魚麵類似。大姊的鮮蝦麵湯頭鮮美、麵體紮實,在弟妹們的期待中每人分食一碗。熱呼呼吃下肚,感到溫暖又滿足。

日本小說家吉本芭娜娜,連一把最平民的鍋燒麵,都充滿著不可思議的療癒力量;雷盟弟大姊親手做的鮮蝦麵,不僅是童年時美味的啟蒙,更在日後不斷牽動著入味的心,那是雷盟弟最難忘的味道,也是唯一一次華麗的味覺體驗。

另一件生活裡最雀躍的期待,莫過於冬至的湯圓了。約莫冬至前幾天,雷盟弟提著一桶吃足水分的糯米,跟著依哺到村中一戶人家,輪流用石磨來磨糯米作湯圓。冬至當天,依哺會煮一碗碗湯圓拜拜,有餡料的大湯圓、沒餡料的小湯圓,還有那一顆顆裹著香香的花生粉加黃豆粉的乾湯圓。拜拜完後,依哺會把小湯圓黏在家中的門板上風乾,這時孩子們總會央求依哺多黏一些,因為風乾後這些可都是最美味的零食。於是接下來的日子,雷盟弟和弟弟流匹哥(馬祖話:流鼻涕小男孩),眼珠子總是咕嚕嚕地盯著門板上的湯圓轉,一心期盼時機成熟,就可以取下來放進灶裡烤來吃。那滋味黏黏QQ,嚼勁十足,彷彿快樂永遠也嚼不完。

然而有限的湯圓終究敵不過貪吃的小嘴,當門板上的湯圓一天天變少,雷盟弟又想到一個變通的方法,用麵粉攪和些水,搓成湯圓大小後再放進灶中烤,但味道比起依哺的湯圓,滋味可是差多了。

灶裡的地瓜、芒草的香氣、神奇的大黑灶、會說話的風箱、依哺的魚麵、大姊的鮮蝦麵,還有門板上的湯圓…都成了離鄉背井之後牽掛的鄉愁,這些記憶的味道,即便沒有蒙太奇記錄的膠捲,雷盟弟至今都還能在腦海中不斷地倒帶播放,這些都是收藏在冬天的溫暖記憶,也是那個匱乏的年代,簡單中最美好的味道。

2006.1.1台北




轉載自馬祖資訊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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